第39届莫斯科国际书展在2026年9月2日至6日举办。中国首次担任该书展主宾国,主题为“阅读中国”,举办了中俄文明交流论坛、版权洽谈会、新书发布会、作家学者对话交流等40余场文化活动。在主题为“文学架起童心桥”的中俄儿童文学分享会上,两国作家学者围绕“数字技术时代的儿童阅读”展开深度探讨。9月10日,俄罗斯权威媒体《文学报》刊发了中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薛涛与俄罗斯作家尤里・涅奇波连科的对话实录。

《文学报》刊发中国儿童文学作家薛涛(图右)与俄罗斯作家尤里・涅奇波连科(图左)的对话实录。俄文原题«Уйти в горы,чтобыписатькниги(归隐山林,伏案著书)»
薛涛:我本来在沈阳城里的文学机构工作,可是我觉得自己脱离了大地,这样的感觉令人惶恐。因此,五年前当别人都在城市里追求进步的时候,我选择了“退步”——到中国的辽东山区的白旗镇做乡村工作。我住在一座山下的瓦房里,我给山取了名字叫南山,我则自称“南山先生”。我让自己变成地道的山民,种菜、养狗、劈柴。去年冬天,韩国画家池京爱来这里采风,她准备为我的新书《山里的好日子》做插图。我向她展示作为一个山民的实力,挥起斧头去劈一个很大的树桩,咔擦一声树桩劈开了,我的腰也受伤了。我的腰又酸又胀涨,持续很长时间。后来我又劈了一次,腰伤居然就这么痊愈了。树木伤了我,也治愈了我,这就是自然的能量和体贴。我把身体带到山里,真切领教了大地的教诲。

薛涛的山野生活
我在山里居住,最开心的事情是带着孩子们读书。我请很多出版社为镇里的学校捐赠了一万册图书,然后定期为孩子们讲故事,还给爱读书、爱写作的孩子发奖品,我得到了他们的喜爱。今年夏天,我每天傍晚都在山下的院子放烟花,外孙女奥伊莎很喜欢,不停地发出尖叫。这时,我能看见也、也能听见旁边的宿舍楼也发出欢呼,住宿的孩子们也在看烟花。几天后,他们跟我约定了燃放烟花燃放烟花儿时间——19点10分最适合,那时候他们刚刚吃过晚饭,正好观看。他们说看烟花比看书更有意思。唉,数字阅读时代是的,孩子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增加了,对传统图书的兴趣自然下降了,山里的孩子也不例外。可是,我希望他们更多阅读纸质图书,我甚至希望他们是在林子里捧读一本图书,那样才会更有深切的生命体验。所以,接下来我还要改进我的阅读项目,给他们更多的奖励,让他们爱上烟花是同时更加热爱读书。这对于一个人来说尤其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尤为重要。这一点,各国的作家都有共识。

前不久,我读俄罗斯作家尤里·涅奇波连科的《笑与哨》,其中的散文《先知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他写了梦中的三个老头,一个是砌炉子的,一个是磨菜刀的了,最后一个是卖书的。他们各有特点,分别代表了某种隐喻。作家最后写到,那个卖书的老头可能是个瘸子,也可能没有手,总之感觉他缺点什么,可是他像魔术师一样取出人们想要的东西,比如那些书。当人们读书时感觉自己没有手也没有脚,可是当你读书的时候自己才是完整的。作家尤里就这样生动地点出了阅读的意义。儿童文学作家有一个神圣的使命,那就是为孩子们的阅读提供生动的故事、高级的审美、深刻的思想。假如有一天纸质图书消失了,阅读也不会停止,因为人格健全的人永远需要生动的故事、高级的审美、深刻的思想。

尤里・涅奇波连科:我从小就听过中国童话《钟》。在还没有大众传媒的年代,钟声传递悲欢消息:节日召集民众,警示外敌入侵。如今报纸、广播、电视、互联网承担起了钟的角色。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电子设备,如同一只只小小的铃铛,和国内乃至全世界无数铃铛彼此相连。而这些铃铛将传递怎样的声音,决定权掌握在我们作家手中。
我儿时读过收录两篇中国故事的读物:《钟》,还有出自《三国演义》的《草船借箭》。《钟》讲述自我牺牲:工匠的女儿纵身跃入熔化的金属之中,救下父亲,只为铸就音色洪亮的大钟,以此唤醒百姓、守护众生,传递危难讯号。而借箭的故事讲述智慧,教人不必付出流血牺牲,便能制服敌人。
我认为,每一位真诚写作的作家,某种意义上都是把自我奉献给读者。弗拉基米尔・马雅可夫斯基在长诗《脊柱横笛》中写道:
节日,请给今日的日期涂上色彩。
降临吧,
堪与受难相比的魔力。
请看——
我被文字的钉子
钉在了纸上。
注:弗拉基米尔・马雅可夫斯基(1893–1930),苏联诗人、剧作家。《脊柱横笛》(Флейта-позвоночник)是其1915年的抒情长诗。
作家能否借由自己心灵的钟,向万千读者心中的铃铛发出讯号,唤醒他们或喜或悲的共鸣,全都取决于作家本身。

薛涛俄文版作品《河对岸》《九月的冰河》受到关注
我读过薛涛的《回来吧,九月》(«Вернись,Сентябрь»,薛涛《九月的冰河》俄文译本)。故事里有两个男孩,各自养了一条名叫“九月”的小狗。两个男孩生活在隔河相望的两个国度。他们为这条小狗相互较劲,小狗便在两岸之间游来游去。当一个男孩伤害它,九月就游向另一个男孩。在我看来,这是一个意蕴深远的隐喻:小狗象征着自然,哪个国家善待自然,自然便会慷慨温柔地回馈哪个国家。
目前薛涛的作品仅有两部被译为俄语。后来,我本人又参与翻译了他的短篇小说《瘸鹅》,发表在《电子帕姆帕斯》(«Электронныепампасы»)杂志上。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,这篇小说的核心思想和我所想不谋而合。在我的故事中,书籍让身体残缺的人获得精神圆满;而薛涛笔下那只跛脚的鹅学会飞翔,翱翔之时便不再受伤痛困扰。飞翔,同样也是阅读的隐喻!
中俄两位儿童作家的思想就这样奇妙地交汇。这绝非偶然,也正因如此,我们成为了朋友。


薛涛,辽宁昌图人,热衷于山村工作,连续多年兼任驻村职务和文化特派员。出版八十余部小说、散文、童话、图画书作品,荣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、宋庆龄儿童文学奖、文津图书奖、全国五个一工程奖、中国出版政府奖,作品改编成电视剧、舞台剧,荣获文华奖、国际戏剧学院奖。他创作多部文学作品,如小说集《随蒲公英一起飞的女孩》《我家的月光电影院》《白鸟》,长篇小说《精灵闪现》《废墟居民》《泡泡去旅行》《满山打鬼子》《九月的冰河》《孤单的少校》《砂粒与星尘》《猫冬记》《情报鸽子》《小山羊走过田野》《桦皮船》等。其多部作品还译成韩、俄、英、法、波斯、西班牙、意大利、尼泊尔、罗马尼亚、阿尔巴尼亚等近二十个语种在海外出版,并荣获伊朗飞乌龟奖、俄罗斯图书艺术奖、IBBY(国际儿童读物联盟)荣誉书单•作家奖,入选德国慕尼黑白乌鸦书目、韩国青少年素养阅读书目。

尤里・德米特里耶维奇・涅奇波连科
(ЮрийДмитриевичНечипоренко,1956—),俄罗斯当代儿童文学作家、文学评论家,同时拥有分子生物物理学博士学位。涅奇波连科跨界科学与文学,至今已创作百余篇短篇故事、数部长中篇小说以及三百余篇文学评论。曾任职出版社文学编辑,并在莫斯科国立人文大学、莫斯科大学等高校授课,讲授世界文化史、DNA生物物理学等课程。代表作包括《笑与哨》《通信主管》《集市上的男孩:果戈理的生活与创作》《沙皇的助手:罗蒙诺索夫的生活与创作》《普希金》等,多部作品被译成英语、希腊语、塞尔维亚语等多国文字,曾斩获亚斯纳亚・波利亚纳文学奖、谢尔盖・米哈尔科夫儿童文学奖、“宏愿”文学奖。

《文学报》是俄国新闻史上办报历史最悠久、且仍活跃的寥寥数报之一,也是全世界办报时间最久、最有影响的文化出版物之一。自1830年杰里维格和普希金创刊至今,《文学报》历经两次停刊和两次复刊,其生命历程整整跨越了三个世纪。现代《文学报》依然是一份重要的文化报纸,也是俄罗斯的著名文化品牌。
来源:俄罗斯《文学报》